东北的春，从来不是骤然释放的。先是屋檐下的冰挂一日日瘦下去，院子的积雪一片片软下去，在暖阳下一点点洇成水痕。冻土在冰层下悄悄松动，听不见声响，却能在空气里闻见泥土醒来的味道。那是一种清寒、干净、带着凛冽温柔的气息，是南方的繁花与暖风，永远替代不了的。 人总是这样，身在其中时，以为四季流转不过是天地寻常，以为春风年年都会来，冰雪岁岁都会化，以为故乡永远站在原地，等你回头，等你归期，却不知，有些春天一旦错过，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，有些风景一旦离开，就只能在记忆里反复重演。

我在武汉经历了几年春天。樱花开得汹涌，草木生得急切，满城都是热闹的生机。可越是热闹，我越是想念北方那寂静的、缓慢的、带着残雪的春天。我才明白，所谓乡愁，不过是你走遍四方，却再也闻不到故乡那一缕融雪的风。

雪化了，春来了，我却不在。年年如此。就像有些时光一去不返，有些人再也不能相见，有些春天，也永远地留在了少年时代。我隔着千里山河，听不见积雪消融的声音，看不见枝头第一颗嫩芽，只能在某个恍惚的瞬间，忽然想起——东北的春天，又到了。而我，年年错过。

生命里总有这样的遗憾，我们忙着向前走，却把最珍贵的四季，永远留在了身后。 雪会再下，春会再来，可那个站在东北春风里的我，已经回不去了。 或许，这就是时间的诡计。

2025年的最后一天，我读完了《都柏林人》，欣赏了那场西方文学史上最有名的一场雪。都柏林的圣诞雪落不到武汉，但乔伊斯笔下那场"落在整个爱尔兰每一片土地上"的雪，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我身上。我想起加布里埃尔在旅馆窗前的顿悟，想起他意识到妻子心里住着一个他永远无法战胜的死者时，混合着羞愧、嫉妒与释然的复杂神情。我想，我的2025年，或许就是一场漫长的加布里埃尔式表演。加布里埃尔用“精致”的演讲来掩盖自己真实的困惑，当他无法回应"我是谁”时，他选择站在一个安全的高地，通过贬低他人来维持优越感。这一年里我也试图用一种“假忙碌”来掩盖自己的困惑，年初购入了一本本考公资料告诉自己要准备国考选调。但心里又有另一种声音问自己，难道真的想过这种生活吗，我又开始学数学准备考研。这样稀里糊涂地度过了上半年，到了暑假发现自己成绩好像可以保研，一边打听着具体名额有多少，一边听着申论的网课，最后在9.25的下午收到了待录取通知。我发了一条朋友圈，这或许是我这一年里最成功的“演讲”，也可能是最彻底的自欺，丝毫没有当初收到高考录取通知时的激动。我用一条朋友圈掩盖自己真实的困惑，祝贺的消息逐渐平息，那种熟悉的空虚感又涌了上来，我不知道自己想走的路到底是哪一条，更恐惧未来的三年会像这场待录取一样，只是又一次体面的表演。

我做起了加布里埃尔的梦，我梦见一场大雪落在我的朋友圈上，落在每个点赞的拇指之下。雪越积越厚，覆盖了我精心编排的人设。雪终于压垮了屏幕，我看见那个死在2025年的自己，那个一边听申论课一边问自己"这真的是想要的吗"的自己，那个在保研面试里说着对学术充满热忱却不敢直视导师眼睛的自己。

我想在2026年，做一场诚实的雪。不再只落在需要展示给别人看的地方，而是落在内心的每一片土地上，包括那些阴暗、混乱、不体面的角落。让大雪覆盖精心修剪的草坪，也覆盖垃圾和废墟，然后看清楚了，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。别等到某个雪夜才想起，生命本该是一场燃烧，而非精致的陈列。

“他听着雪花在天地间悠悠飘落，悠悠地，如同他们最终的归宿那样，飘落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身上。”

我以前是羽毛球爱好者，并不关注足球，直到23年的夏天在抖音刷到了昆拉武特穿着利物浦球衣踢球的视频，我开始去了解这只球队，KOP、红军、安菲尔德、YNWA...我扎进了利物浦的红色海洋里。在每个介绍利物浦故事的视频里都会提到杰拉德，他是球队的传奇与队魂所在，很遗憾我没有经历过杰拉德的时代，但我也很幸运地经历了萨拉赫的两个赛季。

不知道为什么萨拉赫给我的第一印象很亲切，刚入坑时，我补完了萨拉赫过往的所有高光集锦，那时我还不懂足球战术，只知道只要11号在场上，安菲尔德就有无限可能。上个赛季的英超夺冠，是我足球记忆里最滚烫的一笔。萨拉赫以29次进球18次助攻的数据当选英超赛季最佳球员，这或许是英超近十年的最佳数据。人们说他是埃及的梅西，但那时的我只希望他可以拿金球奖，成为世界的萨拉赫。

然而足球的剧本从不会按预想的轨迹走。但是这个赛季开始萨拉赫的表现大不如前了，跑位开始变慢，争抢不再积极，进球效率也不如从前。或许他只是累了他的年纪大了，我这么想。我始终想着萨拉赫会不会从哪一场开始“老昙一现”呢，现在看来这或许不会实现了。

这场对阵利兹联的赛后采访猝不及防刺破了我的幻想。我盯着屏幕里他泛红的眼眶，想起他在一次采访里说“我把一切都给了这座城市，我在这里没有偷懒”，那个在右路创造奇迹的人好像要被推到离别的路口。

我找出杰拉德的退役纪录片，看到他忍着眼泪告别安菲尔德的画面，忽然鼻头一酸。老球迷说，他们曾目送杰拉德的时代落幕，而我才刚抓住萨拉赫时代的尾巴，就要面临可能的散场。我没经历过杰拉德的坚守与遗憾，却要亲历法老带着委屈与不甘，或许即将转身离开。

夺冠的夏天多么炽热，这个冬天就会有多么冰冷。安菲尔德的风依旧会吹过看台，YNWA的歌声也会照常响起，可我总觉得，要是少了那个熟悉的11号身影，那片红色海洋里会空出一块再也填不满的缺口。“山花落尽山长在，山水空流山自闲”，红色的梦还在，可梦里的人好像快要走远了，足球的残酷从来都不打招呼。

花了四天的功夫重读了一遍这本书，屏着呼吸重走了一遍森林，死亡、温柔与成长是森林中一条看不见的暗河，我们都是在河面散步的人，以为自己在前进，其实每一步都踩在倒影上。

“生并不是死的对立面，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”，这让我想起庄子的“生死齐一”，道家觉得生死是气之聚散，主张顺应自然的无为，而村上笔下的生死是嵌在生命里的真实创伤，是无法回避却也不必沉溺的底色。木月的自杀像一颗石子投进渡边与直子的青春，激起的涟漪从未平息；直子困在“井”的精神困境是她无法走出的死亡阴影；初美最终选择用剃刀告别世界，成了永泽人生系统里的牺牲品。这些死亡从不是美学符号，以死是解脱来美化悲剧，而是生的残缺本身。村上用渡边的视角告诉我们死不是生的敌人，而是生的一部分，我们要做的不是逃避它的存在，而是带着它的重量，继续走在生的路上。就像在阿美寮的日子里，直子和玲子喂鸟、种菜、弹吉他，那些平凡到近乎琐碎的瞬间，恰恰是对抗生死虚无的最好武器。纠结死亡的意义不如珍惜此刻的温度，生的价值从不在想清楚生死，而在体验过什么，它们让生变得可感、可触，让死的重量成了活好当下的理由。

村上笔下的每个人都是孤独的，渡边躲在宿舍读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，绿子被父亲的病痛和男友的不理解包围，玲子被世俗的误解困在过去。但孤独从不是终点，存在的意义，正在于在孤独里找到能看见彼此脆弱的人。我曾以为存在的意义该是宏大的，要实现理想抱负，要做到留名青史。但书中绿子的父亲病重时，她会为父亲能吃一根小黄瓜而开心；渡边在流浪时遇到渔夫，会因对方的平凡真诚想起过往的过错，这些细碎的体验告诉我们，存在的价值从不在长度，而在密度。就像樱花会谢、积雪会融化，但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樱花飘落、看初雪落下的瞬间，早已成了生命里无法磨灭的印记。我们不用追求永恒，只需抓住那些暂得于己的当下，这便是存在的意义。

渡边曾用和陌生女孩睡觉来麻痹木月死亡带来的空洞，曾忽视高中女友的温柔，曾在直子的困境里无力又逃避，就像我们每个人的青春，都曾在自我中心里，无意中伤害过别人，也回避过自己的过错。直到直子死后，渡边在流浪中遇到一位渔夫。渔夫的真诚待人让他想起高中时的女友：“我竟然连她会如何想、如何感觉和如何受伤，都几乎没有想过。而且到现在这一刻为止，我几乎不曾想起她的事情。她是个非常温柔的女孩子。但在当时我以为那份温柔只是极平常的东西，几乎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。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，还有是不是原谅我了？”。那一刻的冰冷心情是成长的阵痛，渡边跳出自己的伤口，看见别人的痛，承认了自己过去的麻木。青春期的时候我们都没有那么的理性，很多时候都做过一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些错误事情。但是那时候“本能的浮躁”让我们并不认为所做的是错误的，甚至在伤害了别人后自己都没意识到。我们自己并不自知，是青春期的一些本能和身体的一些欲望推着我们这样往下做的。成长从不是从不犯错，而是在某个瞬间，突然想起那些被忽视的温柔，为自己的过错感到愧疚。我们不必强迫自己忘记过去，只需学会面对过去，在下次遇到温柔时，懂得珍惜；在下次面对脆弱时，懂得共情。

对自己的伤痛温柔，不必逼自己坚强；对他人的脆弱温柔，不必用麻木伪装；对生的平凡温柔，不必追求宏大。温柔地面对生死，温柔地面对孤独，温柔地面对那个不完美却真实的自己。或许我们也曾在某个深夜靠近过那座“井”，但我们终将在人生的森林里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，带着伤痛，却也带着温柔，一步一步，坚定地走向光。

愿我们都能把死亡写得安静，把生活过得响亮。

当听说大同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火锅店在排着队，店里叫号到A24时微信群里出现方大同三个字时我还以为是谁幸运得遇见了方大同，紧接着便是“去世了”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上。怎么可能呢，他明明还在Hopico的访谈上说还有继续发新专辑的准备，明明在来的地铁上我的耳机里还播放着才二十三，我还在想着他的肺什么时候会康复。一切都是这么突然。

第一次听方大同的歌是20年居家网课的时候，在B站看着视频看到有弹幕提到周王陶方，方是谁？我心里想着，百度了一下知道了方大同这个名字，当时觉得这么名字寓意好好，大同大同天下大同。接着去B站听了他的第一首歌《Love Song》，那是11年香港演唱会的现场。听到“情翔飞”时我赶紧摁了暂停，这词儿是什么意思，作词人是他自己吧，接着听下去不禁感慨方大同的唱功，转音像羽毛一样骚动脊椎，到了这首歌的bridge时，瞬间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，震撼，难以言表的震撼。我沉浸在B站推荐播放中出不来，一首接一首听着，《麦恩莉》《特别的人》《春风吹》《每个人都会》《小小虫》……有人说，十六岁时听的歌决定了你的听歌风格，很庆幸我十六岁遇见了方大同。

听说方大同去世的消息之后，我不禁回想起那个夜晚，耳机里播放着《Love Song》的那个夜晚，灵魂滞留在红磡体育馆的声浪里的那个夜晚，一切仿佛近在眼前又远如隔世。那时正读高一，一切都有着无限的希望，而如今已经过去了五年，我已经到了大三，压力接踵而至，不知为何却远没有当初不坠青云之志的激情。每当焦虑时，我都会找一些曾经听过的歌，让自己沉浸在回忆中来缓解情绪。

不知不觉中我的耳机随机到了《麦恩莉》，火锅店的叫号也到了A25，方大同的歌声停在了2025年，而我的青春卡在了“A24”与“A25”之间，等一场不会沸腾的告别。